黑土情缘－－俄罗斯美术与中国 奚静之

具有现实主义和充满人文情愫的俄罗斯美术，在世界艺术史上占有独特的位置。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古俄罗斯、19世纪和十月革命后苏联时期这几个阶段的美术创造。它们不仅有鲜明的民族特色，而且有很高的审美价值。俄国十月革命前和苏联时期的优秀美术作品，曾对我国20世纪美术有广泛而积极的影响，至今仍然为广大群众喜爱。

早在上个世纪30年代，我国一些文化革新家们便把目光投注到俄罗斯、苏联美术，首先把它们介绍给中国观众的是鲁迅。鲁迅于1930年2月25日出版《新俄画选》并著文。鲁迅之所以有可能向中国读者介绍苏联美术，得之于翻译俄国文学的学者曹靖华的帮助。1936年2月苏联版画展在上海开幕时，鲁迅撰文《记苏联版画展览会》，说苏联的版画“真挚，却非固执；美丽，却非淫艳；愉快，却非狂欢；有力，却非粗暴；但又不是静止的，它令人觉得一种震动。

在30-50年代，另一位大力介绍俄罗斯、苏联美术的是徐悲鸿。1934年，当时他受政府委托，到法国、比利时、德国、意大利、苏联等五国举办中国画展，展览在苏联受到热烈欢迎。后来在《在全欧宣传中国美术之经过》一文中，他热情洋溢地介绍了苏联的美术馆、苏联美术界和观众对中国美术的浓厚兴趣。1936年，徐悲鸿著文《苏联美术展览前序》，用“新鲜”二字来形容1917年十月革命后苏联美术的勃勃生机。

苏联文学艺术从30年代起，提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口号。现实主义之所以冠以社会主义的“头衔”，是为了区别于19世纪俄国的“批判现实主义”。按照苏联作家高尔基的看法，批判现实主义是揭露社会黑暗、批判社会弊端的，对新的社会主义社会来说，其写实的形式语言可以延续采用，但内容必须加以改变，变批判、揭露为歌颂、赞美。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国的文学艺术界把苏联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艺作为自己的楷模。一些苏联的文学理论著作和大量的苏联文学作品被翻译成中文，苏联美术也从各个渠道被介绍到中国来。1955年，在北京、上海举办了大规模的苏联美术展览会。展品中有十月革命前俄罗斯的经典作品，也有十月革命后苏联美术的新作。

50年代初，我国美术界的领导江丰和徐悲鸿，是坚定主张现实主义艺术路线和学习苏联的。尤其是经历了革命战争洗礼的江丰，十分推崇革命历史画，他对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术尤感亲切。在全国各界一片向苏联学习的热潮中，美术界采取了两大措施，引进苏联美术的经验和成果。

由我国政府文化部出面请苏联专家来中国讲学，在中央美术学院组织全国油画训练班(1955-1957)和雕塑训练班(1957-1959)。苏联政府选派在莫斯科苏里科夫美术学院任教的油画家马克西莫夫和雕塑家克林杜霍夫来华任教。这两个训练班，尤其是油画训练班，在美术界产生很大影响。参加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的有来自中央美术学院、浙江美术学院、辽宁鲁迅美术学院、重庆四川美术学院、广州美术学院以及上海、天津的一些油画家，他们是：冯法祀、候一民、秦征、王流秋、王德威、高虹、何孔德、詹建俊、靳尚谊、任梦璋、谌北新、魏传义、武祖德、汪城仪、袁浩、王恤珠、张文新等。在传授油画知识和技巧方面，马克西莫夫侧重于油画基础和创作两个方面的传授和指导。就油画基础来说，关键是油画教学程序，即比较科学的、循序渐进的油画写生步骤，形和色（即素描和色彩）的有机结合以及笔触、肌理和构图的表现技巧，尤其注重训练学生掌握造型结构的能力；就油画创作来说，重要的是让学生体验深入生活、搜集素材、酝酿、构思以及从小稿到定稿的全过程。按照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要求作品思想性与审美性的统一。由于学员们原来就是一些有一定造型基础和创作才能的青年油画家，他们经过两年的严格训练，后来成为中国油画界教学和创作的骨干，对中国油画艺术的发展，起了重要作用。

马克西莫夫本人，一方面进行教学，一方面也对中国传统艺术产生兴趣，加深了对中国艺术以及艺术本质的理解。在1959年他写的一篇文章中说：“中国画艺术以其自身独特的美，精致的形式和巧妙的构图而不同于一般的欧洲艺术，它极富于装饰性，而又具有现实主义精神。国画家们创造了不可模仿的杰作。”

派遣留学生到苏联学习美术，是我国政府采取的另一重要举措。从1953年开始，我国派遣留学生去苏联学习美术。他们先后被派往列宁格勒列宾美术学院，分别学习油画、雕塑、版画、舞台美术和美术史论专业。这些在国内已有相当基础的青年教师和大学生，经过5-6年的正规学习，回国之后，在中国各美术院校的教学中起到了骨干的作用。那时，还有一些去列宾美术学院进修的中国艺术家，如油画家罗工柳、版画家伍必端等。

从改革开放的80年代开始，日益变化的世界艺术思潮冲击到美术领域，从此俄苏美术的模式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一时间照相写实主义、怀斯风、抽象主义、新现实或近距离写实……似乎都是针对俄苏模式的。当时只有乡土写实主义和“伤痕美术”，仍和俄苏美术有千丝万缕联系。当然，苏联美术也在变。在70年代后期，苏联画界引进欧美新潮，画风也在悄悄地变化着。中国在“85”美术新潮之后，许多画家开始平静而理智地思考中国美术的趋向，于是有人把目光转向俄罗斯美术。一个世纪以来的影响及其与中国艺术的融合，在中俄美术中有许多共通的东西，现实主义的艺趣和对“成教化、助人伦”的重视，又使俄罗斯美术受到重视。90年代以来，在中国举办的俄苏美术展览，如“列宾及其同时代人画展”、“俄罗斯美术百年巡礼”、“列维坦和同时代的风景画家”、“特列恰科夫画廊精品展”等几个大型展览，使中国观众激动不已。随着画展的成功和中俄美术交流的频繁，在中国再次出现了“俄罗斯热”，俄罗斯的画册在中国很畅销。苏联在1991年已经解体，但俄罗斯联邦共和国的艺术仍然十分活跃。事实上以前在苏联画坛上起主导作用的是俄罗斯联邦的画家，正如年逾80高龄的画家梅尔尼科夫所说，今天的俄罗斯“大树还在，还是那块土壤。”梅氏在1991年秋曾被邀请来北京、杭州等地讲学，举办油画教学班。早在50年代他曾访问过中国，他的作品在国际上广为人知。作为列宾美术学院的教授和创作室的主持人，过去和现在许多中国留学生受教于他。他充满现实主义情怀，又极具油画美感的作品，受到中国美术家的欢迎。与此同时，近20多年来，公派或自费到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去学习绘画和雕塑的学生为数也不少，他们是新世纪中俄艺术交流的使者。

俄罗斯、苏联美术对中国社会、中国文化界和艺术界的影响是广泛和深刻的，美术作品和文学、音乐、电影、戏剧一样，以其崇高的人文主义和人道主义思想，熏陶和教育了一代人，在培养人们高尚的情操和审美趣味方面，起了重要作用。在50年代，我们从苏联这个窗口，接触外国文化和艺术，使我们和世界的距离缩小了。更多人则通过俄罗斯美术作品，接触和了解欧洲写实主义的油画体系及其技巧，因为俄罗斯艺术本质上也属于欧洲体系。俄罗斯、苏联现实主义优秀作品中渗透着的人性的光辉，以及它们关注生活的现实品格，对我国艺术家们有很多启发。他们在表现劳动者形象、歌颂光明和真善美方面所取得的探索成果，也可供我们艺术家借鉴和学习。